语文组张小英“行知杯”教学反思

文 / 张小英 责编 / 张小英 2017-11-21 点击 5170

于不可言传中传之

——《断魂枪》教学反思

语文组  张小英

 

《断魂枪》是老舍先生的作品,讲述镖局的武师沙子龙拥有一身武艺,却坚决不再传枪法。徒弟们来讨教,沙子龙说笑着敷衍过去。王三胜是沙子龙的大徒弟,在庙会上卖艺时遭遇孙老者挑衅。孙老者与王三胜展开较量,失败了的王三胜想用师傅的能力威望慑服对方,就引着孙老头来拜会沙子龙。但是不管怎么说,沙子龙就是无动于衷,决心彻底埋葬昔日的辉煌。这个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里面充满了丰富的动作描写,学生读来亦会觉得趣味多多,畅快淋漓。而在讲授这个文本时,不能仅限于读一个有趣的故事,更重要的是要读懂三个有意味的形象,读懂老舍先生在特定年代构建这个故事,塑造这些形象(尤其是沙子龙形象)的用意所在。

在长期的教学和研究过程中,张玉新老师总结出了阅读教学的九字诀:“懂事儿”、“知趣儿”、“品味儿”。“懂事儿”,指的是了解作品的主要内容,“知趣儿”指的是理解作品中运用的各种表现手法,而“品味儿”指的是感受作品独特的语言风格。解读和讲授《断魂枪》,也可以从这三个层面进行,略微做些调整,设计三层教学目标:“懂事儿”即读懂小说情节,能用自己的话语简述故事经过;“知趣儿”指赏析三个人物形象,兼及人物形象的塑造手法;“品味儿”指通过自己的揣摩,品出人物话语背后的况味,悟出老舍心中的意味。

基于此,本课的教学设计从三个维度展开。

一、依体定教

依体定教,意即在解读中渗透文体意识。讲授《断魂枪》时,先从小说的文体特征(情节、人物、环境)入手。第一个问题设置为情节梳理,即“初读,把握情节”。在导入环节,引用老舍在《我怎样写短篇小说》中的一段话:“在《断魂枪》里,我表现了三个人,一桩事。这三个人与一桩事是我由一大堆材料中选出来的,他们的一切都在我心中想过了许多回,所以他们都能立得住。”由此,请学生梳理情节,学生基本上可以完整地叙述出故事情节。

紧接着,围绕情节分析人物形象,即“再读,分析形象”。在这个环节,重点提示学生通过细节和对比来分析三个人物。课件上呈现的提示语为:“王三胜、孙老者、沙子龙三人分别有怎样的性格特点?对武艺的态度有何不同?从文中找出细节分析说明。”在学生分析形象的过程中,注意提示他们扣住文本字句,可以通过朗读的方式来把握人物形象。这个部分的难点在于,学生不一定能找到最精准恰切的词语来形容,上课时多次出现学生心中愤悱,而言不达意的情况,这个时候需要多多引导,帮助学生找到最合适的那个词。具体操作上可以采用核心字眼组词法,或者老师提供几个相近的词语供学生斟酌选择。最后,学生概括出王三胜的性格是鲁莽好斗,将武艺作为谋生的工具,属于境界最低的一类人;孙老者沉稳老成,痴心执迷于武侠世界;而沙子龙则是淡泊高深之人,他热爱武术,将武术视为生命,这类形象近乎武艺的最高境界。

梳理完情节,分析了人物形象之后,接下来扣住文本关键句子,引导学生对主题进行把握,即“深读,探究主旨”。这部分扣住文本的最后一段话:“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设计了三个问题:1、不传什么?2、不传给谁?3、为何不传?让学生研读、咂摸话语背后的意味,提醒学生关注小说开头的环境背景描述,并补充老舍的相关经历,最后得出主题:这是30十年人们面对社会变化而产生的几种心态,王三胜这类人是麻木的,对社会变化无知无觉;孙老者这类人尚未觉醒,仍梦陷过往;沙子龙是已经醒来的那部分人,但陷入了新的困境,即醒来后无路可走的境地。

三十年代那辈人、那代作家的共同困境是:昨夜的梦必须醒来,但梦醒之后无路可走!这里可以带领学生联系读本中本专题的另一篇文章——鲁迅的《药》来领会。老舍这篇五千字的短篇小说,透过沙子龙这个形象,呈现出那个时代个人生命与整个世界的关涉,文字之简约、深刻,可见一斑。

二、因声品人

学生文本解读能力的提升,离不开鲜活而深刻的感性体验。学生首先要被作品所感染、感动,才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理性思考。如果没有学生自己的个性体验,实实在在地贴近文本,感受字里行间的温度,其他层面的理解都会被架空,成为空中楼阁。为达成这个目标,教学中主要采取选定文段,让学生独自揣摩文本,个别朗读演绎和分角色朗读扮演等方式。强调学生将自身的情感体验融入文本理解之中,并进行现场还原,使学生身临其境。好的朗读,应该模拟出角色的神态、动作、心理,并带动听者进入意境。

课程实施过程中,选择了孙老者和沙子龙对话的场景,请三位同学分别扮演沙子龙、孙老者和王三胜,请一位同学读旁白。活动过程中,全班同学比较积极踊跃,三位角色基本揣摩到位,氛围很好。分角色朗读后,请学生进行点评,并说出点评的理由,这个环节中,学生通过朗读、品评,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人物的特点。比如沙子龙的内敛沉稳,不动声色以及拒绝传艺的坚决;孙老者痴迷武艺,执意拜师的笃定;王三胜负气争强,最后对师傅的失望背弃等等。

此外,文本最有意蕴的一段是文章的结尾,这个部分我先作了一个问题的引入和意境的营造,首先问学生:沙子龙之前明确坚决地拒绝了孙老者,说断魂枪法要随自己进棺材,那为何又在夜深人静时,关上小院门,一口气刺了一整套枪法呢?这里学生可以把握到沙子龙对自己这套枪法的热爱,对往日江湖威风的追怀。进而我自己朗读了一遍最后四个字“不传!不传!”,让学生评价我的朗读是否符合人物的心情。有学生提出,这里的语气应该带有苦涩、无奈和自嘲的成分。顺势而为,我请了几位同学分别用自己的感受读着四个字。在引导过程中,有不少学生能够慢慢进入文本,走进沙子龙的内心世界,有些同学甚至可以带上自己想象编排的手势,搭配苍凉无奈的声音,很好地演绎出了沙子龙这一位昔日英雄的辛酸、无奈、落寞与苦涩。

课堂到这个环节,已经临近下课,还有些同学跃跃欲试,但限于时间,没能展开,如果有机会再上第二遍,我会将这个部分细化、深化、做实在。上完课第二天,和王老师聊到这篇文章的设计,向王夫成老师请教,他指出了一个做法,令我受益匪浅。王老师认为,要多读几遍“不传!不传!”品味背后的意味。他建议试着换个场景比较来读,想象换一个场景,例如沙子龙拒绝自己徒弟的纠缠,可以用坚决的“不传!不传!”来拒绝,或者用轻声的“不传!不传!”来敷衍。面对老者,比较客气地说“不传!不传!”。而此刻此情此景和前面两者都不同,这是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在武完了一整套枪法之后,面对天空的喟叹。试想,五虎断魂枪,是应该在长河落日,霜夜寒星,西北大漠,马队驼铃,野店荒林中才能威风凛凛,如果没有这些,断魂枪不如永不出锋。做一个讨钱的把式,或者一件喜欢的玩物,怕五虎断魂枪也不愿意吧,所以沙子龙宁愿在夜晚里独自舞枪孤芳自赏。当祖先和神明都不再灵验的时候,那一声声“不传!不传!”竟成了武侠世界的一支挽歌。

文学作品是有声音、有味道的,这需要学生通过自己的语言来体会。言语层面的阅读是对文本中字句的深入品析,可将声音撑作一支孤筏,冲破隐喻的迷津,远涉语词的重洋。

三、以境悟情

文学作品,作为言语表达,是特定语境下的产物,这个语境是广义的,包括作家创作时的特定情境,涉及作者的生平经历、写作目的等,还包括社会历史语境,即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在《断魂枪》这个文本的意蕴探究过程中,作者经历及其时代背景极为重要。

时代背景在文本的开头已有解释,故事的背景是晚清时期,外国的洋枪火炮叩开了古老中国闭关锁国的大门。伴随而来的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沙子龙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成昨夜的,他从西北威震江湖的镖局宗师,不得已变成了安分守己的客栈老板。这是新旧文化交替的悲哀,是这个新的时代抛弃了他。许多包括五虎断魂枪之内的传统文化,只能被无情地埋葬,现实很残酷。但是天下大势,无可阻挡,谁也改变不了。这是一个古老行业的消失,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隐没。面对这一情景,沙子龙是冷静的,他是那些清醒了而无路可走的人们的代表。

同时,作者的经历和基本思想也很重要。在课程的结尾,我补充了作者人生的最后选择,并用陈寅恪悼念王国维先生的一段话作为引子。陈寅恪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写道:“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学生读完这段文字,会对这一类为理想、为人格殉身的人有所理解。接着,补充老舍的最后结局:1966年8月的一天,人们在北京的太平湖发现了一位老者的尸体,他被静静地打捞上来,并在当天火化。这是六十年代,老舍在面对个人与时代冲突时的选择。

而小说中沙子龙也同样面临着这样的冲突。“月夜练枪”情节充分地反映出沙子龙内心的焦灼与无奈。他意识到的自身与时代的冲突,尤其是更为清醒地意识到自身面对着难以抗拒的那样一个巨大无形又时刻与自身相伴随的时代,自己并不甘心就这么俯首称臣,于是,外在的冲突开始转化,转化为人物内心的冲突:时代要把“我”抛弃,那么,我也决不会给时代留下任何东西。这是一种孤独的坚守,也是一种绝望的抗争。沙子龙每一次对断魂枪的熟习,都是一次对过去时代的缅怀,每次固执于心的“不传”都是对现在时代的抗争。正如学者徐德明在他的论文《<断魂枪>:“遗民”生命与另类武侠》中的分析:“正是因为这种对立双方的不成比例,这种抗争对象的非具体性,抗争的内在性,尤其显示出人物的悲剧性内涵。人性的复杂不仅在于善与恶、高尚与卑鄙、俊雅与庸俗的纠缠,也在于在具体人生选择上的无可逃遁的命运中的徒劳的挣扎。沙子龙表面上使自己的镖局走出了古典时代,可他没有使自己的心灵走出古典时代。”回过头来看,作者老舍选择自沉太平湖,其内心的煎熬何尝不是如此呢?

犹记得,岭南大学许子东教授在讲授《老舍生平与作品》这一门大学课程时,特别提到《断魂枪》,他认为断魂之魂,不仅仅是武术、武艺,更是一种人格、灵魂。面对红卫兵的侮辱,老舍选择沉湖自尽,以一潭湖水来洗净尘世的污垢。许教授的课程的结尾,以揣测老舍最后时刻心理的口吻,不无动情地说:“我已经上交了我的思想,我不能再上交我的灵魂。”

 

一堂好的阅读课不应该在一个平面上肤浅地滑行,而应该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地推进,帮助学生从平面的静态思维走向立体的动态思维。(武树峰、楚爱华《例谈立体型阅读教学的建构》)。这次执教老舍的《断魂枪》,试图从文体特征入手,以声音品人物形象,勾连时代和作者经历,从三个维度进入文本,带领学生从文本的表层,深入内在,探寻作者心声。文本解读,是一个难以言传的过程;小说教学,应该是一个授之以渔的实验。希望通过这节课,让学生稍有感悟,略知途径,也希望个人的些许体会,能于不可言传中传之。